=================

何孟的話問得顧回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們雖然同在一個組合三年之久，但無論是業務上或者私底下兩人都不是多親厚的關系，面子上的兄弟情，實際上的點頭之交。但他再一想就明白了，這話並不是他“同事”何孟問的，而是他“老板”何總問的。於是他笑了笑：“我……沒什麽想法，聽公司安排就可以了。”

何孟聽完沒說話，看著他把蛋糕收尾，又切了一塊放在自己面前。他看著蛋糕上尖尖一個草莓，再看看坐在自己對面微微睜大眼睛看著他的顧回，猶豫了一下，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遞進嘴裏，“味道不錯。”因為這句話，他看見對面的人笑了，方才那隱隱的隔閡似乎有些消減。即便如此，這樣的感覺也讓何孟感覺不舒服——他什麽時候這樣看過別人的臉色說話？可又不得不承認的是，他是對顧回有那麽些許算是愧疚的感覺。興許是平日裏沒少點菜，被好吃好喝拴住了胃；興許是他說解散就解散，完全沒把別人的前途當回事。興許是當初他被肖楚鬼迷了心竅，為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把人家好好一個名牌大學的優秀學生弄得輟了學，當了個賣笑的戲子——

在顧回那來看，他確實算得上個仇人了。可這人似乎從來不長記性，怎麽得罪他也不生氣，最多沈一下臉，過會兒再找他，就又是一張笑開花的臉。他何孟是個說一不二的脾氣，本來就看這種面團一樣的人就不順眼，即便順著肖楚的意思招進了雲光，卻也沒怎麽在乎他。

可他後來在乎了。

是因為什麽來著？

因為肖楚——

因為知道他跟肖楚有那種關系。

“肖楚打算出國，短時間不會回來。他有告訴你嗎？”

沒人想到向來眼高於頂的何公子心上人居然是那個雖然有張好臉，私人名聲不甚清白的肖少爺。

可惜肖少爺從不居於人下，何公子霸氣總攻名聲在外，兩人一塊混了十多年，他竟然把這事瞞得分毫不露。旁人只覺得這兩位是“臭味相投”，卻不知道他背後忍耐了多少。肖楚想一出是一出，剛上大學突然退學要進娛樂圈，何孟舍命陪君子也休了學，帶著肖楚不知從哪兒找來的一對雙胞胎搞出了“雲光”。狐朋狗友都以為那對雙胞胎是他和肖楚養的小情人，可何公子做事從來認真，不僅把雲光搞出了名堂，還連帶著弄出了一家業績不俗的經紀公司，沒空想那些個事，自然嗤之以鼻。可誰知道，居然真被那幫混球說對了一半。

他是真沒想到肖楚居然把情人養在他眼皮底下，還一養就是三年那麽久。他再打量顧回那張純得跟什麽似的一張臉，在床照裏明明那樣艷色逼人。這張臉現在平靜得毫無情緒，卻能從他手底下不住在蛋糕裏攪動的勺子看出他也不是面上那樣無動於衷，“肖楚的事為什麽會和我說？不過如果是真的話，那以後雲光大概很難聚在一起了吧。”

何孟看看他面前被切得碎爛的蛋糕，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可他還記得剛才隱約看見顧回衣下露出來的痕跡，這兩人昨天估計滾了不止一場，真是情意綿綿難分難舍得讓人嫉妒。何孟忍不住地想，即便已經看到結局，他還是焦慮。這兩個人感情到底是怎麽樣的？肖楚準備出國的消息對他也是突然，那樣隨心所欲的人，怎麽就突然聽了家裏的話老實收了心？

但這些話自然不能和顧回說的。他只能故作無所謂地端起何總的姿態，“確實是這樣。雲光既然已經解散，剩下的人也沒有資格拿著這個名頭繼續活動。我也決定退居幕後，你和顧憶不然重新組個組合出道？不過看起來是有些難看了。”

顧回當然知道是難看。有雲光珠玉在前，無論是他們兩個人再次組合，或者是加入新團體重新出道，怎麽樣都是掉了檔次，甚至丟人了。

可顧回並不在意這些。他從來沒想過當明星做演員，如果不是顧憶，他還老老實實在學校裏上學。他低頭仔細想了一會兒，擡頭回道：“我去問問顧憶吧。”

“不用問了。”

兩人聞聲而望，顧憶正站在廚房的門口看著他們。何孟看了看這個站在門口少年，和坐在他面前這個長著同一張臉。他第一次認真看了這兩個他從不放在眼裏的人，驀然發現這兩人驚人的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顧憶？”顧回正要伸手拉過弟弟的手，卻意外地被對方避開，顧憶眼皮也不擡，隨便拉開一張椅子坐在上面，而後面無表情地朝何孟說道：“何總，我不想和顧回組合，也不想加入別的組合。你讓我單飛吧。”

何孟轉頭看了一眼顧回，看見對方臉色蒼白一臉的不可置信地盯著弟弟，總覺得這個場面哪裏有些奇怪。可他懶得摻和，點了點頭，“可以。顧回你呢？”

顧回沒有回答，顧憶得了他的可定，轉身就走了。顧回想拉住他，可顧憶隨手就躲開，他只得一步不落地跟著顧憶，可到了房間門口，顧憶猛地停下來，他一驚，可下一刻他就坐在了地上。

顧憶站在他面前，從上往下看他，忽然冷冷一笑，“你穿成這樣，是又要勾引誰？”

顧回低頭一看，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隱隱露出了小半個胸口，雪白的皮膚上紅痕斑駁，淫糜得紮眼。他連忙攏住衣領，“不是的……”

可顧憶未再看他一眼，轉身開了門，隨後“嘭”地在他面前關上。

顧回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忽然不知所措。

夏日夜短，直到七點太陽才開始落下。大約白天算是個好天氣，傍晚的顏色便也異常漂亮，紅紅黃黃的晚霞聚在天邊，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

顧回靠在窗邊想多看幾眼，可有人不順他意，“刷拉”一下把窗簾一拉，遮得嚴嚴實實的，還義正辭嚴教訓他：“顧回啊，你再這麽三心二意不好好聽課，過兩天選拔時跟不上趟，你還想不想有飯吃了？”

顧回擡頭看看表情嚴肅的表演老師，嘆著氣坐正，隨手翻了翻桌子上厚厚的劇本，“嚴路，我真的不懂這個，我都演砸那麽多次了，你們怎麽還不放棄啊。”

“現在事關你的未來，行得上不行制造條件也得上。雲光解散了，音樂圈現在又不景氣，你單飛，不去演戲難道要去當網紅帶貨嗎？趁著公司還沒打算放棄讓我給你一對一開小竈，背也得給我背下來。”

顧回嗯嗯地應著，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心思不在這邊。嚴路是當初雲光初創時被何孟高薪挖來的青年表演老師，年輕水平高，四個人都被他調/教過，到底是什麽水平他最清楚。幾個人裏何孟肖楚不好親近，顧憶小屁孩一樣天天裝酷，他和聽話又聰明的顧回關系最好。眼見朋友遭難前途渺茫還自拔自棄，他急得不行卻又沒什麽辦法。顧回看著軟，像是誰都能揉一把一樣，可這種人也最不好奈何，他什麽都照聽什麽都照做，可你就是知道再怎麽折騰他也什麽用都沒有。他沒見過這樣沮喪的顧回，雖然不知道什麽情況，但他直覺覺得是這四個人的關系出了什麽問題才讓他變成這樣。況且雲光解散也來得突然……

“顧回，雲光為什麽解散？”

顧回回了一下神，“啊？哦……好像是肖楚打算出國。我也不知道。”

“那顧憶呢？你們兄弟倆平時跟連體人一樣，他怎麽會讓你單飛了？”

“顧憶……”顧回搖了搖頭，把頭埋進手裏，悶悶地說，“是他要單飛的……”

嚴路震驚了。顧回自己平時沒註意，可他作為旁觀者最清楚顧憶把他哥哥看得有多嚴。那小子脾氣死差，平時跟個瘋狗似的見誰懟誰，沒有顧回拴著就是個行走的地雷。但他長得好舞臺表現奇佳，唱歌也好，粉絲中的人氣不比C位的何孟差，公司為了防止意外，給他立了個酷哥人設，讓他別說話少惹事，再跟他哥活潑傻白甜的人設一綁定，OK萬事大吉。雖然內部都知道實際是顧回牽制著顧憶，但顧回的人設在外人看來實在是不討喜，不僅人氣在組合裏墊底，還常常被顧憶的粉絲嘲，甚至有狂熱粉絲專門開賬號罵他，用詞之難堪簡直不忍直視，幸好顧回脾氣好，都當作沒看見，不然放在別的組合裏早就掐起來了。顧憶守顧回跟守骨頭一樣，怎麽一解散就說丟就丟了？就算顧回脾氣好別人說什麽是什麽，那也不能只可著一個軟柿子捏啊？

嚴路自己越想越氣，任誰看見一個善良老實的人總是被欺負都會看不過去，更何況嚴路認識他三年，他一直覺得顧回是被拐上賊船的。但從前顧憶看得緊，他找顧回說話總是被盯著，也說不了什麽，但現在，他終於忍不住問：“顧回，你為什麽進娛樂圈？”

顧回擡起頭，露出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得嚴路心裏一揪。他吸著鼻子，手輕輕一拂，眼淚便如斷線的珠子落在衣服上。

“因為……顧憶想啊。”

夜色已深，何孟依舊坐在辦公室工作。他剛完成身份轉變，從前他只要有個想法提個要求就會有人把事情做完，但當這些工作要變成支持他完成事業的基礎時，許多事情便不能像從前那樣心血來潮。雲光的突然解散給公司帶來不小的打擊，和各個商家的違約談判解約協商等等都需要他一一過目，還有藝人部新組合的推出，練習生的選拔，無一不讓他心力交瘁。他忙得頭昏腦漲，隱約聽見手機鈴聲在響。他從混亂的桌面上扒拉出手機，連看都沒看就接了電話，“餵”了一聲，對方卻沈默不語。

此時的何總氣不打一處來，罵了句“有病吧”正要掛電話，對面忽然開口，“老何。”何孟一頓，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他，“肖楚？”

肖楚笑了一聲：“怎麽這麽暴躁？”

何孟哼了一聲：“還用問嗎？要不是你突然要解散退出，我還不至於忙成這樣。你跑哪去了，發布會之後大半個月見不到人，還活著吧？”

肖楚卻避而不談：“你看見了吧？”

何孟心裏一驚，但他聲音依舊平穩，“什麽？”

“你肯定看見了。”肖楚嘆了口氣，“我和顧回的……艷/照。”

何孟忽然覺得胸口冰涼一片，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開口，“……那又怎麽樣？你自己不小心讓人抓了把柄，我也沒法把自己腦袋撞失憶了眼睛戳瞎了。”

“你特麽說什麽呢？”肖楚罵他，“我就是，我就是……”他聲音慢慢沈了下去，“兄弟，哥們這次栽了。”

何孟不用問他栽了什麽怎麽栽了栽了誰，他知道自己並不想聽。“所以呢？”他說。

“老爺子讓我出去，說是讀書進修其實是把我隔離，我短時間回不來。他讓我好好想想，我想TM的，關他屁事，又不用我傳宗接代。我這邊一直有人看著，沒法動，你就幫我……好好照顧他。”

何孟心想我照顧TM的，我恨不得立馬雪藏他。可他長久以來不習慣拒絕肖楚，憋氣憋得臉通紅，半天才擠出一句：“……行吧。你早點死回來。”

對面肖楚松了一口氣，“還是兄弟靠譜。等我回來。”剛說完就斷了線。

何孟握著手機出神，照他對肖老爺子的認識，肖楚這個電話打得不容易。他不知道該高興於肖楚是那樣信任他親近他，最後一個電話不和讓他栽了的情人而是打給他，還是應該傷心於他守了這麽久的人，身子沒守住就算了，連心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守丟了。

感情真是不講道理。

明明是他先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